现代社会不是观念想出来的,是商人一笔一笔买出来的
健康管家张虎军 | 每周蒸馏一本书 · 第 03 期
——读张笑宇《商贸与文明》
2018年9月,法国东部小城科尔马。
张笑宇刚结婚,和妻子来这儿度蜜月。
走在街上,他注意到一件说不通的事:城里保留着大量六七百年历史的老房子,木桁架、石板瓦,一栋挨着一栋,里面还住着人。
说不通,是因为科尔马所在的阿尔萨斯,历史上一直是法国和德国的战场,几百年里反复易手。房子是最容易烧的东西。
他问房东老太太:这些老房子怎么没被烧掉?
老太太答得随口:不管哪边的军队过来,科尔马人给钱。
花钱买平安。
就是这五个字,后来变成了一本五百多页的书。
书叫《商贸与文明:现代世界的诞生》,作者张笑宇,85后,北大毕业,柏林自由大学博士。这是他的"文明三部曲"第二部,刘瑜和罗振宇各写了一篇推荐序。
这本书只想回答一个问题:现代社会到底是怎么来的?
而它给的答案不太体面。用作者自己的话说——现代社会诞生的前提,是"有钱"。
这是我的读书栏目「每周蒸馏一本书」的第 03 期。
一|这本书,和写它的人
张笑宇是山东人,本科在北大,博士去了柏林自由大学,方向是政治哲学与政治史。
前一部《技术与文明》从技术史里挑出14个关键时刻。写完他发现:"技术"和"文明"之间到底什么关系,在技术问题上是找不到答案的,它必须还原到其他力量上。
这个"其他力量",就是这本书要处理的东西。他给它起了个名字:正增长。到第三部《产业与文明》,他拿出了"产缘政治"。
需要说明,书名里的"商贸"不是"商业史":它不讲商人怎么赚钱,讲的是商人和暴力之间那场持续三千年的谈判——谁向谁让步,谁最终把谁关进了笼子。
刘瑜在序里的评价很克制:以碎片化的方式分析历史事件并不难,难的是把"历史故事"整合成"理论故事"。她认为张笑宇做到了。
二|核心观点:三个论断,一条脉络
论断一:零增长不是因为人穷,是因为暴力是回报最高的那门生意。
书里有一段几乎是全书的骨架:
这是一个闭环,首尾咬着自己。
作者给了它两个很狠的名字:"要命"模型和"要钱"模型。"要命"模型把平民当兵源,从墨家到商鞅一以贯之;"要钱"模型把平民当税源——既然能收税,就不能把人杀光。
为什么暴力秩序必然带来零增长?因为它是零和游戏。皇粮交多了,农民手里余粮自然少;徭役服长了,自家田里干活的时间当然短。暴力集团自己不生产,只能重新分配。
刘瑜在序里给了一组数字,把"零增长"钉在纸上:从北宋到明代,也就是980年到1620年,中国人均GDP基本没有变化;到清代,它以每年0.34%的速度下降,1840年已降到980年的七成左右。而19世纪末至今,人类平均预期寿命从31岁升到了72岁。
中间隔着的那道门,就是这本书要讲的东西。
论断二:约束暴力的不是道德,是一笔笔算得清的赎买账。
腓尼基人住在今天黎巴嫩一带,盛产雪松,是做船的好材料。他们驾船穿梭地中海,把欧亚非三洲的物产互通,成了最早的商贸民族。
然后亚述帝国来了。腓尼基人打不过,办法是谈:你也不会做生意,把我灭了也没用。不如这样——你保护我的安全,我臣服于你,给你交黄金。
亚述人一算,这买卖可以做。
于是他们向亚述支付保护费。按作者的复述,史书记载一次就是四千公斤黄金。换回来的是:保留自治,继续经商,甚至可以制定自己的城邦法律。
这就是"正增长秩序"最初的样子:财富持续增长,暴力被约束住。
于是有了这本书最要紧的一个判断——权利不是想出来的,是买出来的。
作者把话说得很直白:如果没有钱,最优秀的人不会为保护你的权利而服务,他们会转身去服务于暴力集团。
这不是孤例。威尼斯人从公元五六百年就开始选举自己的总督;汉萨同盟在1200年到1300年之间就开始了跨国经营。
汉萨同盟值得一提,因为它是反着长的:它不是国家,只是一张跨国的商人网络——从吕贝克出发,把北海和波罗的海的港口、仓库连成一片,靠共同承认的规则运转,作者管这叫"基础性利商制度"的开源协议。但他也没替它遮掩:汉萨并不真的信仰自由贸易,规则是给自己人用的。
作者由此得出一个和常识相反的顺序:现代制度不是启蒙运动想出来的,人间绝大多数美好的制度,都其来有自。
论断三:现代国家的诞生,是商人和暴力集团签下了一份互不赖账的合同。
全书的高潮在第五章,讲英国。有意思的是,作者自己承认:英国那几步,很大程度上是偶然。
亨利八世想离婚,教皇不批,他一怒之下引入路德新教。伊丽莎白一世没有继承人,王位落到苏格兰的詹姆斯一世手里;他儿子查理一世娶了法国天主教公主,内战爆发,1649年克伦威尔把查理一世送上断头台。可克伦威尔的独裁也让人受不了,议会又请回流亡的查理二世——偏偏他和弟弟詹姆斯二世都信天主教,议会只好写信给荷兰执政威廉三世,请他来当国王。
1688年,威廉登陆英格兰,兵不血刃,史称"光荣革命"。他必须接受《权利法案》等文件。
接下来是真正关键的一步。威廉三世当上国王后,最头疼的问题不是打仗,是:怎么让商人相信国王不会赖账。
《权利法案》限制王权——这件事在商人眼里翻译过来就一句话:他有信用。
国王不赖账,商人才敢把钱借给政府去打仗。1692年英国推行长借款,1694年成立英格兰银行——最早的中央银行,靠的正是政府信用。作者认为,英国凭这套体系赢下了18世纪几乎所有的战争。
把事情反过来看,就更清楚了。
热那亚商人和西班牙王室合作,权力偏向王室,商业活力被扼杀;荷兰商人和奥兰治家族结盟,赢了独立,权力却偏向商人集团,国际政治上接连失误,险些亡国。
还有一支远东的商人集团。郑芝龙在澳门经商时皈依天主教,教名 Nicholas Iquan;他儿子郑成功生在日本,七岁前学武士道,七岁后回国读四书五经。
这一家把"公司国家"做到了当时的极致:山五商"金木水火土"在大陆采购,海五商"仁义礼智信"负责外销,每商十二艘帆船;还设"查验司"防贪腐、"利民库"做民间借贷。
然后,1661年,清廷一纸迁界令:沿海五十里民众内迁,船只尽毁。郑氏集团一夜之间失去了采购渠道,也失去了粮食来源。
这不是郑家的失败,是制度的缺席。 一个把公司治理做到东亚最先进的商业集团,最后找不到一份能让商人和暴力集团互相守约的合同。
把三个论断收成一条线。
暴力秩序里,钱是猎物;商贸秩序里,钱是种子。而现代社会的门槛,就立在商人让暴力停止抢钱的那一刻。
三|拆一个作家的手艺:六步蒸馏法
张笑宇有一个本事值得单独拆出来:他能把三千年、几十个国家、上百个故事收成一条读得下去的线。这不是文笔问题,是手艺问题。
最值得学的是第五条。作者花了整章论证"商贸秩序带来正增长",然后老实写下:英国那一步,是偶然。一个作者肯在自己最有力的论证上开个口子,这个口子本身就是他可信度的一部分。
四|个人感想:三句不客气的话
第一句:它把我的因果顺序往前挪了一格
我原来相信,权利是观念史的结果——文艺复兴、启蒙运动、一份人权宣言,思想先动,制度后跟。这本书让我把钱的位置往前挪了一格。单听"权利是买出来的"很刺耳,作者也留了余地:钱只是必要条件之一。但"必要"两个字已经足够改变排序:你可以先有想法,但想法要落地,得有人愿意为它付账。
第二句:这个框架太整齐了,整齐到我替它担心
"零增长/正增长"解释力很强,强到有点危险。问题出在中国这一块:宋代有市舶司、有交子、有跨海贸易网络,明清有长距离贸易和持续流入的白银,把这些统统归进"零增长社会",和作者自己"正增长=商贸秩序"的定义之间是有张力的。而且他对中国的判断偏宏观,近年中国经济史的计量成果几乎没进入讨论。同样可疑的是"互信"这个变量——事成了叫互信达成,事败了叫互信破裂,听着都对,却没法被证伪。
第三句:全书最诚实的一处,也是最动摇地基的一处
讲英国时,作者明说那几步"完全出于偶然"。读到这儿我替他捏了把汗:如果决定性的转折是偶然,那前面"商贸秩序必然带来正增长"的强主张,就被他自己削弱了。这是全书最诚实、也最松动的一页。不过反过来想,只讲必然性的历史叙事本来就更不可信;他把偶然写进来,反而说了句真话。
五|结语:正增长不是终点,是一份要反复续签的合同
第六章是写给当下的:产业革命之后,正增长秩序碰上了新麻烦——不平等扩大、国家间战争极端化、自动化抢走工作、金融霸权扭曲实体经济。刘瑜在序里也提醒过:这本书并没有神化商贸秩序。
我想把这本书留下的东西,压成一句话:
正增长不是自然状态,是要花钱维护的公共品。
科尔马人花钱买平安,腓尼基人花钱买自治,英国商人借钱换一份"国王不赖账"的承诺。三千年里,每一次正增长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——都是有人先付了钱,而且付款方和收款方都得守约。
钱不会自动带来秩序。但没有钱,一定买不到秩序。
三个可以带走的问题:
1. 我所在的机构里,创造财富的人和分配财富的人,是不是在同一套规则下做事? 2. 我们和合作方之间的"互信",是靠一次次履约攒出来的,还是靠一句口号? 3. 如果关键转折往往是偶然的,那我现在应该先守住哪些"失去了就买不回来"的东西?
「每周蒸馏一本书」,每周一本,只留可复用的判断。
延伸阅读
1. 张笑宇《产业与文明:复杂社会的兴衰》——三部曲终章,"产缘政治"的正面展开 2. 亚当·斯密《国富论》——分工与效率、规模与需求,"商贸带来增长"这条论证的上游 3. 道格拉斯·诺思、罗伯特·托马斯《西方世界的兴起》——产权与制度如何约束暴力
健康管家张虎军 | 每周蒸馏一本书 · 第 03 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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